諾丁的跑道

跑道是紅的，四百米一圈，像一條沉睡的蟒蛇盤踞在操場中央。我跑在第三道，腳步沉重。肺葉像兩片粗糙的砂紙，每一次摩擦都帶著鐵銹味。第十圈了，意志的堤壩正在被酸痛的潮水一寸寸侵蝕。

就在這時，我想起了諾丁。不是那個具體的、活在傳記或新聞里的人，而是他留在某個訪談里的一句話，像一顆被遺忘在口袋里的鵝卵石，此刻忽然硌疼了我。他說：“真正的對手從來不在你旁邊，而在你心里。” 那句話當時聽起來像一句漂亮的格言，輕飄飄的。可此刻，當我的身體呼喊著放棄，當每一塊肌肉都在叛變，那句話忽然有了重量。諾丁所指的，或許就是這一刻——這個你想停下、想承認“夠了”的瞬間。那個“對手”，正用溫柔的倦怠對我低語：停下吧，沒人看見，你已經很好了。

我抬起頭，跑道前方空無一人，夕陽卻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扭曲地投在猩紅的塑膠上。那影子踉蹌、掙扎，仿佛另一個正在搏斗的我。我忽然明白了。諾丁說的“心里”，不是玄虛的意念，就是這具會疲憊、會疼痛、會恐懼的肉身，以及你想對它俯首稱臣的每一次沖動。

腳步沒有變得輕盈，呼吸依舊灼痛。但有些東西變了。我不再是為了跑完而跑，而是在與那個“心里的對手”進行一場沉默的角力。那個由諾丁話語點醒的、無形卻無比真實的對手。沖過終點線的剎那，沒有狂喜，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。我癱坐在草地上，心臟如戰(zhàn)鼓般擂響。我擊敗了誰嗎？不，我只是沒有輸給那一刻想停下來的自己。

遠處，跑道上又有了新的奔跑者。而我知道，我們每個人，都將在屬于自己的那四百米里，遇見那位諾丁所說的、住在心里的對手。體育場永不落幕，因為心里的賽場，永遠燈火通明。